日子一天天的过,不会因为谁的意愿而停留,也不会因为谁的盼望而超前。学校终于要放假了,而也接近过年,天气长了,黑夜变得遥远,左三前半年的学校生涯,因盼望着回到自己的家而变得缓慢,而当这一天真的到来,她又惊觉时间的飞快,不舍他们的陪伴。她闭上眼睛,那些曾经的片断,那些无畏无知的少年,那些曾经的嬉笑打闹,夜夜出现在她的梦里。

    离别在即,大家彼此之间心照不宣,更加珍惜为数不多的短暂相聚。待到离别那一天,唐田和刘姨直把左三送出很远,虽然她们口口声声的说,过了年还来家住。左三点头不答,但是每个人都明白,以后不会再有朝夕相伴的日子了。其实人生的很多时候,相聚并不曾让我们有多么欣喜,反而每一次的别离都那么伤感,即使是一次小小的别离。

    期末成绩下来了,左三的成绩令大家失望,同时更让她自己失望,年级第三名,于别的同学来说这个名次依然望尘莫及,但于她而言,是有点承受不了的退步。她开始思考,自己学业的意义。她深知,自己原来的名次首位是自己夜以继日,埋头苦读的结果,而自己稍微的一松懈,便地位不保。妈妈满头的银丝和家里斑驳的墙面,是她学习的动力,其实更多的是自己几乎扛不动的压力,沉重而窒息。

    回到家以后,妈妈正在外间屋里剋棒子,这个满脸沧桑的中年妇女,自从二十来岁,丈夫死后,几乎手脚就没有一刻休息,地里的农活,家里的应用,孩子们的饭食,大大小小,里里外外,哪一样都不能使她省心。而最使她心痛的,不是自己的劳累,而是她拼尽了全力,还要孩子们跟着一起受苦。使她为难的是,即使自己想拼尽全力,却也没有方向,那时候农村都穷,副业很少,想找点活干都很难找到。好在,身在农村,土地从不辜负,按时生长,到期打粮,孩子们吃好吃坏,还不至于饿死。

    何婶竖着拿着一个棒子,只在手里一转,棒子粒便哗啦啦的掉落到笸箩里了,她的手足够粗糙,所以剋棒子如此轻巧,左三蹲在妈妈身边,边拿起笸箩里的棒子,边轻轻的说:“妈,我不上了。”何婶沉默了一会:“没考好吧。”左三默然不语。

    里头屋大姐在轻拍着小阳,哄他睡觉。大姐夫因为挨了打,挂了伤,又受一帮狐朋狗友的怂恿,始终没来接大姐回家。左三家的大炕上,又多了两个人头。她家的大锅里,又多了两个人的粥。

    左三抬眼看自己的家,多少年如一日,这个家似乎没有添过什么新家什,只有旧的东西继续老旧下去。

    嗒嗒的走路声音由远及近,领弟踩着新买的高跟鞋回来了,每走一步就在院子里留下一个硬币大的痕迹,在她走回家的土地上,留下了整齐的两溜圆形的浅浅的小洞,就像下过雪后,猫踩在雪上的爪印。突然,她走到门口的时候,声音停止了。原来左三家的房子有两步台阶,台阶是老砖铺成的,她的鞋根不小心卡在两块砖的砖缝里了,她自己忍不住嘎嘎的笑个不停,全家都出来看,她怕愣用劲把鞋拔出来弄坏了鞋跟,正光着脚蹲在地下双手小心翼翼的往外拔鞋呢,全家都被她的滑稽相逗乐了,领弟自己也笑的更厉害了,穿着高跟鞋的一支脚撑不起身体,另一只没穿鞋的脚也只好落了地,凉得她直吡牙。何婶没好气的说:“天天的竟知道臭美。”领弟回来才给这个家带来了生气,像一阵清风,吹散了天边的云,领弟回来驱赶了每个人的闲愁。

    现在不是比以前好多了吗?虽然不是诸事顺心,但谁的生活不是半称心呢?马蹄湾家家户户哪家不是日出而做,日落而息,脚踩着同一片故土,操着同一片乡音,喝着同一个水井的水,从穷日子过来的?谁家又能好到哪里去?

    领弟厂子还有活,左三想着跟领弟去厂子搭把手,因为领弟是计件工资,用缝纫机砸钢丝包,砸的多赚的多,左三想即使自己去了蹬不了缝纫机也可以帮她打打下手,断断围子,搬搬东西什么的,好让她多砸点。可领弟推脱:“现在快过年了,厂子里没有多少活了。那帮一块干活的老娘们,一个个财迷的很,每个都想头过年多赚点呢。你去了,她们肯定不乐意。”左三好奇,这不是领弟的性格啊,他任何时候都是想办法多赚钱,哪有空管别人乐意不乐意。甚至有时候,她还为了抢活和别人打架,有一次甚至大打出手,怎么今天忽然变乖了呢。不过左三虽然听的出她这是个借口,但她知道,领弟虽然性子强悍,但不是个没有头脑的人,领弟不让她去自有不让她去的道理,左三就没有去帮忙。

    领弟正在跟老板儿子搞对象,左三当然不适合去。爱情的开始,从来都很简单,或者是因一个眼神而起,或者是因一句话而起,亦或因为一个表情而起,而这种简单,连当事人都解释不出,通常没有任何理由。或者这种没有道理的缘起,才是真正的爱情。可领弟的爱情似乎有点处心积虑。

    全家开始操持着过年,二十三,糖瓜粘;二十四扫房子;二十五,冻豆腐;二十六,去买肉;二十七,宰公鸡;二十八,把面发;二十九,蒸馒头;三十晚上熬一宿;初一、初二满街走。是流传百年的传统,可在马蹄湾,不是二十四扫房子,而是头打春把房子打扫干净。在农民眼中,春天对于他们充满了特殊的意义,带来了他们新的希望,满怀着他们对新生活的憧憬。

    鸡毛掸子绑在一根长长的竹竿上,拿起头巾箍在头上,把家里零碎的小物件都放在一起,大件的如锅台,衣柜之类就用拆下的帘子盖上,然后,随着鸡毛掸子的所到,尘埃四起,在阳光中纷飞,慢慢的落到屋里的每个地方。

    扫完了房,就开始撕窗户纸,那是姐四个都争着做的事情,他们经常比看谁撕的窗户纸长。撕拉一下,就撕下一大条,同样的有灰尘随着窗户纸飘落下来,家里仅有的几块玻璃,用口里的哈气和废旧的报纸,擦的晶晶亮,闪着蓝光。然后,屋里的炕被子,拿到外面的晾衣绳上,拿着棍棒反复的敲打,积了一年的炕土,随风飘扬。屋里所有的东西,一应大小,该洗的洗,该刷的刷,全家动手,一天全部搞定。去除了这些陈年累月的尘埃,房子似乎都比原来宽敞了不少。

    扫完房就得在头打春把打春的葫芦贴上,他们今年贴的是孙远奶奶剪的歪嘴葫芦,因为葫芦歪,不生灾,葫芦正,不生病。然后给小阳的肩膀上缝上一个红布的葫芦,意寓给小孩子去病去灾。在打春的这一刻,应该打在自己的家里,意味着把所有的好运都放在家里头,而打春的时候,即使睡觉也最好站起来,因为打春的这一刻,似乎就意寓着你这一年的光景,庄稼有最忌讳的就是懒。

    然后就是和好一面盆的稀面,开始在大锅上摊面菜,摊面菜用的火小,用麦秸子慢慢的把锅烧热,然后舀起一大勺稀面,围着将近锅底的地方,均匀的把稀面撒在锅里,面稀都顺着锅流入锅底,形成一个大大的圆形,一个面菜就摊好了。一家人,围着锅台,裹着萝卜,裹上酱或裹着葱,趁热吃。一般一盆面没有摊完,面菜还在锅里,全家人就吃饱了。

    待到三十这一天,家家户户都贴对联,红色的花钱或在房檐下,或在影壁墙,整齐的被贴成一行,迎风微微摆动,分享着人们的喜悦。

    除夕这晚,炮竹声声,家里吃过年夜饭,就边包饺子,边等着熊猫牌黑白电视里联欢会的开始。守岁到十二点,家家户户开始放上新春的第一卦鞭炮。

    招弟,领弟,左三,佑得带着小阳在院里放小烟花,摔小炮,在黑暗的夜空中忽然一个烟花散开,几个人扬着头的张望,烟花散落到每个人的眼中,闪着奇异的光。

    今天因为多了招弟和小阳,显得格外的热闹,小阳也从来不想爸爸,也比平常开心的多,性格开朗了不少。

    何婶从屋里看着姐几个玩的正欢,看着三个大闺女脑后的马尾,在黑夜中翻飞,他们小时候的事情历历在目。

    老头子,不负你所望,我终于把他们带大了。你不行的时候,话不能说,全身不能动,只张着眼睛不肯走。我明白你的意思,拉着你的手说:“我会把他们拉扯大,你放心!”这时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你的眼角滑落下来,我看到你嘴唇翕动,便把耳朵趴在你嘴边,依稀能感觉,你说的是:“老天饿不起瞎家雀。”然后,你留给我这样一句话,就走了。果然,孩子们都大了。不管怎么样的冬天都会过去,不管什么样的春天都希望满膛。